春日记事

 

首先,我所要讲述的这么一个梦境,它发生在那聒噪无比的夏天。

 

苍白的病房里,柜台上,金鱼像是被锁链扼住咽喉一般缓慢蠕动。轻柔的,奇异的,沙哑的声音回荡。

“亲爱的,你到底,杀了谁?”

 

我缓缓合上双眼。

在结束了十九岁的任务后终于被允许得到解放,于是我被送回老屋。知了在外面没完没了叫个不停。破旧的柱子,门,沾满灰尘的地板脆弱不堪,踩在上面会发出轻微的疼痛的呻吟。偶尔会有老鼠一闪而过,行走的同时也碰到很多蜘蛛网,真是和记忆里的完全不同了呢。一切都如同安静地躺在壁炉旁的灰烬一般,慢慢沉淀,成为完全被人遗忘的灰色存在。

自从爷爷走了之后。

我用手抹去曾经被称作鱼缸的玻璃上的一层薄薄的灰尘。是吗,只有这个东西被爷爷打理得最干净啊。

我转过身打算离开,却赫然发现那条因为失去赖以生存的清水而绝望地蹦达在地上的金鱼,它的双眼微凸,嘴唇无意识地一张一合,鳞片徒劳地开合,它那引以为豪的轻纱般柔软的鱼尾神经质地甩起落下。它湿答答的身体拍打地面所发出的黏腻声音让我作呕。

它发出的声响在瞬间停止,这让我松了一口气,仿佛脑内什么弦一下子放松。它用在地面之上的一只眼睛望向我,嘴唇一张一合。

“亲爱的,你到底,杀了谁?”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掌心黏腻,声线颤抖。

“……哈?你在说什么呢?”

“你杀了谁?”它用它那沙哑的,粗糙的声音执拗地逼问。

“莫名其妙的家伙……”我感觉喉咙似乎被什么扼住,沉重到无法喘息,“我才没有……”

在房内学习的自己。

参加考试的自己。

麻木的动笔。

【我……杀了我自己】

 

“说谎。”它紧盯着我,而我在撇开目光的同时忽然注意到这个世界失去了颜色,只有黑与白混杂在这个世界里。不知道为什么桃花花瓣飘落下来,与背景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楚,只有我是黑色的。

【……我讨厌春天】

“我……我没在说谎。”

 

“不,你在。”

 

我从这个可怖的梦中挣脱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肥肥的猫用了慵懒的姿态擦过我的脚边,闪烁着太阳光泽的毛柔和地顺着风向浮动,它以一种轻捷的姿态跳上柜台,在积尘的玻璃鱼缸周围转了一圈,缓缓踱步走开。

我忽然睁大双眼。

“呜——哇——阿爷——哇哇哇——”

我大声地嚎哭,在破碎的玻璃和蹦跳的金鱼中间不知所措。黏腻的声音,讨厌,好讨厌。

“阿娒,怎么了?怎么了?”老人焦急地跑过来,看到地上的那一堆玻璃渣变了脸色,将我从中提出来高高地举起手来,他的大手被刺眼的白炽灯投下巨大的阴影,打在我的脸上。

“……阿爷……阿爷……”我可怜地抽泣,害怕地用手抱住脑袋,身体蜷缩在一旁。一瞬间四周寂静得吓人,只有阿爷粗重的喘息声和地板上金鱼黏湿的啪嗒啪嗒,“我……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阿爷……阿爷……”

他充满血丝的双眼,颤抖的嘴唇和干枯的面容在我心底刻下深深的痕迹,永远抹不去。我浑身都在颤抖,等着在这样令人绝望的寂静中扇过来的那一巴掌。

外院的桃树飘落点点粉色。落在窗台上。

确实是三月的春天。

【我想不起来后面发生了什么】

 

世界忽然变得一片漆黑,紧接着它开始碎裂,碎成一块一块,碎成一朵一朵,碎成一只一只扑闪着飞向远处的蝴蝶,余下的黑洞在隐约颤抖。

其实对于爷爷的一切回忆,在长大后都已经不见了,它们碎成一块一块散落在我的身体深处蠢蠢欲动,在我的神经末梢里,在我的每一个细胞里,在我的血肉里。

我成长了,在父亲每一次唠叨爷爷对我的好的时候,我却颤抖着想不起来任何事情,它们明明都深埋在我的血肉我的骨髓中,我却无法回忆起任何一个片断。我迷茫地行走在这个世界里,隐隐觉得我好怀念以前的生活以前的日子,但是却又找不到通往从前的路。

大概除了他那充满血丝的双眼,颤抖的嘴唇和干枯的面容,投在我身上的巨大阴影。

我无法回忆,我也无心去回忆,毕竟在学业中这种不必要的回忆都是可以舍去的,留下没有必要,追寻也没有必要。我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写好我的作业,考好我的试就足够了。我人生的全部意义。

而你怎么能指望两个没有回忆的人之间互相爱着呢。

我的肩膀在颤动。父亲和母亲每时每刻关于爷爷病情的讨论都是在我心上烙下的伤痕,我讨厌他,我讨厌他,我讨厌他。明明只是没有回忆的陌生人,我们之间有什么联系。明明我就连他操着的一口方言也无法倾听,我们之间又有什么情感。明明他和我几乎没有见过面,我们为什么要装作最亲的亲人。

明明……只是熟悉的陌生人而已。

【我讨厌他】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金鱼的眼睛里,是最深邃的黑暗。

 

我仿佛逃避般地,抬头望向被木板阻隔的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刺眼的白光已经渐渐减弱而变成了美丽的金黄色,连早已干枯的桃树都被染得鲜艳无比。夕阳西下而我浅浅地呼吸着,我仿佛要溺死在这如同爷爷的怀抱一般温暖的金色阳光之中,在这个梦境里我确实回忆起了……一些事情。

母亲推门进来,客厅的白色炽光灯发出的光芒刺得我的眼睛好痛。她的声音悠悠晃晃摇荡在天际,连接的絮絮叨叨回响在我耳边:“你要想想小时候都是他和你好呢……说起来你爷爷好像在医院里又感冒了,今晚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怔愣了一会儿,然后说:“哈?现在是高三耶,每一分每一秒可都是要用来学习的,竞争那么激烈,我现在才没有空咧!大不了等我以后考好了再去看好了!”

她拧起眉:“你还有没有一点孝心了!”

鱼缸的玻璃倒映出我狰狞丑恶的面孔。

在房内学习的自己。

 

病房的气味,消毒水的气味,头顶上方的白炽灯一闪一闪,有断断续续的声音。

爷爷在我来的时候已经睡了,于是我坐在凳子上,闻着医院里面的气味。

我的眼神,没有一次飘到爷爷的身上。除非我透过那块蓝色的玻璃板,上面用夹子夹着药品注射时间的纸条,它悬挂在床尾。玻璃板的颜色混浊,我透过它看到的面容也总是隐隐约约不太真切,但这让我感到安心,因为我真的不明白该如何面对这位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他的一切给予我的温柔与抚摸,都让我感到陌生与不适应。

【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瘦了。

怀抱……温暖……触摸……安慰……

当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我仓惶逃开。

 

“虽然完全不指望你有什么态度……但是考完后去看看你爷爷吧,他的病情又重了。”

我无奈地撇撇嘴,似乎感觉烦躁地叹了一口气。

当我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笔袋准备出门的时候,耳边似乎遥遥传来仪器滴滴的鸣叫声。

“……诶?”

走下楼梯口,飘落的粉色花瓣打在我的脸上。于是忍不住忆起上次回老家时院里的桃花树早已枯竭,那池也是空空如也。徒留几根焦草干巴巴地生长在裂缝中间,深黑的泥土凝望着我。

啊啊,是春天了么。

前去参加考试的自己。

 

我看着眼前这张试卷,腿不自觉开始烦躁地抖动,出卷人老师千篇一律将爱和孝这种无聊的东西放在嘴里嚼来嚼去,都已经烂掉了啊。

于是我提起笔,开始写我的作文标题:

《我的爷爷》

我没注意到的窗外的世界被刷成黑白两色。

麻木动笔的自己。

 

我大声尖叫起来,流着泪想要把自己撕碎。

这座老屋,我所身处的,我童年的世界在此时轰然倒塌。

 

世界开始摇晃,模糊不清,有强烈的杂音。

我想起来了。

爷爷那次终究是没能熬过去。在铺天盖地几乎要将我淹没的哭号与凄惨的白色里面,我麻木地,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被囚禁在黑白相片里一路游行,耳边是父亲的沉默与母亲的絮叨。

粉红的花瓣打着旋飘然落下,轻轻地吻上高脚杯中的水面。

我忍不住搓了搓手,呵出一口气,真是奇怪啊,明明是春天,却那么冷。

    相片旁的金鱼仿佛是被锁链扼住咽喉一般,痛苦而缓慢地看了我一眼。

我倏地睁大眼睛。记忆……?

 

老旧的房子               积了灰的鱼缸         蹦跳的金鱼

              破旧的木板           抚摸的手掌        

 安慰      灼伤           阳光            令人安心的怀抱

 

阿娒,你喜欢阿爷吗?

 

他的手掌缓缓抚摸我黑发稀疏的头顶,尽管是因为周围众人的哄闹而开玩笑般地说出这句话,这个有些笨拙的男人的眼底还是那么温柔而充满情感。

我无知地咧开嘴,伸出手去,触摸到了男人的脸。

他凝视着我,用后来那般温柔的眼。

总有一天你会远走高飞,会不再回头,会遗忘一些事情,会被世俗拉进泥潭不可自拔……

但是阿爷我啊……会永远、永远、永远在这里。

别哭。

有晶莹的东西沿着我的手指流下。

 

他在病房里模糊的面容,消瘦的手指,苍白的衣服。他的手静静地躺着,掌心纹路清晰,刻下深深的印记。是拿起那双碗的手,是安慰我的面容,而我看不清,透过那块玻璃板。

麻木不仁的眼神冷漠的毫不动摇的自己,懦弱的自卑的逃避的自己。

 

“……阿爷……阿爷……”我止不住的抽噎。

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就被那个温暖的,仿佛是那时从窗户里射下来的金黄色阳光一样的怀抱紧紧地拥在怀里,他的大手紧紧地抱住我,他的胳膊紧紧地环住我,他的头抵在我的肩上。

“阿爷……”我抽泣着把手放到他的肩上,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双怒气迸发的手会这样拥住我。我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眼泪却流得更凶。

“阿娒没事就好……阿娒没事就好……阿爷在这里……别哭……别哭……”

别哭。

 

“阿爷!!!!”

我终于蹲在地上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泣不成声。

 

“你不是能看清楚他的面容吗。”金鱼看着我,“那么……”

 

(画面一片漆黑,密不透风)

“你到底,杀了谁?”

【我杀了……我的爷爷】

 

“你在说谎。”

 

“我杀了……我自己。”

 

“滴、滴、滴——”

仿佛是心电图一般的机器的鸣叫在我耳边敲响,它们逐渐夺走了我的意识,让我整个人回荡在这种声音里面无法挣脱。外面的世界和我考试时看见的世界景象并无不同,被所谓的神明刷上沉重的黑白两色,躲在缝隙中的灰色伸出手来掐住我的喉咙。

然而世界忽然动荡不安,无数只蝴蝶飞舞旋转,它们的翅膀扑闪过重叠着淹没了这片崩塌的废墟。空间在震动,从裂开的缝隙间不断钻出绿色的藤蔓或是枝条,无数朵五颜六色的花瓣开合,粉色紫色蓝色红色浅黄墨绿五彩缤纷。我们被迫蒸腾,在金色的阳光下,周围的风景不断变换在最后变成了透明温良的碧色,是天空的颜色,没有云朵,只是无边的澄澈的蓝。我们渐渐在熔化,而攀附在我们身上的花朵反而更加鲜艳抢眼。

“……喂!我们是去向……?!”在猛然袭来的强劲气流中我几乎睁不开眼,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炙热起来,我惊恐地紧紧抓住延伸过来的藤蔓,嘶哑地大声呼喊。

金鱼睁着它那双呆滞的双眼,在此时却似乎闪烁着太阳温亮的颜色,显得流光溢彩。

“春天。”

 

我忽然睁开双眼,隐约觉得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境。

我是一个5岁的顽童,此时正在全心全意地哭泣。

“呜——哇——阿爷——哇哇哇——”

仿佛是梦一样的,令人安心的,充满魔力的声音焦急地从远方传来。

“阿娒,怎么了?怎么了?”

 

 

 

 

 

*娒:欧语方言用字,读作mai,意思为‘小孩子’。

阿爷:同地方方言习惯性的叫法。

 

 


2015-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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